曾有一位很有名的西医眼科专家说:“如果不会做手术,就不是一个称职的眼科大夫。”这话说得有点绝对,但也确实反映了眼科的某种现实。当前,眼科百分之七八十都是西医的领域。如果中医大夫不懂现代眼科知识,诊治眼科疑难病,很有可能贻害病人。临床上遇到此类情形,总是令人痛心疾首。
“中西医并重”绝非空谈。
我所在的燕京韦氏眼科学术流派,是国家中医药管理局认定的首批中医眼科学术流派。从外曾祖父、晚清御医韦尚林以金针拨障术名扬江南,到外祖父韦文贵受邀北上参与创建中国中医研究院(现中国中医科学院),母亲韦玉英“明目逍遥汤治疗血虚肝郁型儿童视神经萎缩的临床研究”获1985年卫生部科技进步成果甲等奖,再到我们建成全国第一家。视神经疾病诊疗中心——这个流派用百年传承证明:真正的中医自信,不是排斥现代医学,而是善于借力现代医学,走好中医发展之路。
下面,我结合自己的临床科研体会,谈谈中医眼科如何“吸纳最新医学成果”与“发扬传统优势”。
韦企平 主任医师 教授
国家科技进步二等奖获得者
中华医学会眼科学分会“神经眼科杰出贡献奖”获得者
中国中医药研究促进会眼科分会名誉会长
世界中医药学会联合会眼科分会副会长
吸纳最新医学成果
避免“画地为牢”贻害患者
“中医系统,中医要领先,西医不落后。”这是我的老师、国医大师、中国中医科学院眼科医院原名誉院长唐由之的话。这句话,既适用于中医眼科医院,也适用于每一个中医眼科大夫。搞中医眼科,必须要懂西医。像眼部解剖、病理生理、影像学检查,这些都是必修课。一位水平很高的中医全科大夫,如果不了解现代眼科学进展,诊治眼病患者时,有可能会酿成祸患,甚至把人“治瞎”。
临床上曾遇到过惨痛教训:有青光眼患者听说某位老中医非常有名,觉得老中医连癌症都能治,青光眼肯定也能治。结果,当患者把自己的眼压-40mmHg(已属眼科急症,正常值10~21mmHg)告诉医生时,老中医却说:“眼压就是个数字,不用管它,你这个主要是‘脾胃阳虚’‘肝肾阴亏’。”结果,患者治着治着彻底失明了。还有受教育水平很高的患者,轻信“腹针”可治青光眼。在连续3个月针灸期间,未监测眼压,结果视力严重受损后,再找来看时,眼压也已经达到40mmHg以上。
殊不知,从现代医学来讲,眼压升高是导致青光眼视神经损伤、造成失明的最主要危险因素。治疗的首要前提是监测、控制眼压。不管眼压,只用中药治疗,治疗几乎没有任何意义。
在临床上,当我听闻眼病患者服用过或正在服用中药时,我都会仔细询问患者找的是中医全科大夫,还是专门治眼病的中医大夫。当患者希望用中医救治,而病情又必须通过西医手段先行干预时,我也会耐心地做好说服工作。
总而言之,中医眼科大夫诊病,一定要积极吸纳西医最新发展成果。在视网膜激光光凝、抗VEGF新药技术诞生以前,很多由高血压、高血糖引起的重度眼底出血性疾病,进展到最后,患者往往失明甚至摘除眼球。这些新技术挽救了大批病人。白内障手术更是革命性的,不仅让患者重见光明,还成功地将一个纯粹致盲性疾病手术,转变成了一个既能治病、又能改善视觉质量,甚至预防其他眼病(如闭角型青光眼)的精准屈光性微创操作。
发扬中医传统优势
全程动态管理 提升整体健康
积极拥抱现代医学,并不意味着要弱化中医自身长处;恰恰相反,只有深知西医的“能”与“不能”,才能更清醒地认识到中医的独特价值与不可替代优势。
以青光眼为例,作为位于全球首位的不可逆致盲眼病,青光眼危害极大。早期不疼不痒、毫无感觉。业内曾有“3个90%”的说法——90%患者未提前发现、90%存在误诊误治、90%未得到规范管理。“温水煮青蛙”式的视力丧失,使得超2/3患者初诊时已至晚期,仅有管状视野,难以独立生活。
很多中晚期患者误以为做完手术或点眼药水,降了眼压就“万事大吉”。实际上,一时降下的眼压,有可能再次升高,等一两年后视力严重下降再回到医院时,为时已晚。因此,青光眼必须终身随访。《中国青光眼慢病管理专家共识(2026年)》亦明确表示,青光眼要从“治疗为主”转向“预防为先、全程管控”。
而中医历来注重望闻问切,因时因地因人辨证施治和长期复诊随访,在全程跟踪管理中具有天然优势。通过定期针灸、中药动态调整和更密集的人文交流,不仅可治疗视神经萎缩、保护视神经功能,还有助于及时发现眼压波动并干预,避免患者因疏忽而错失治疗窗口。
此外,很多青光眼患者尤其是老年人,常伴有“三高”(高血压、高血糖、高血脂)、焦虑、长期失眠、便秘、胃口不佳等问题。在“整体观”引领下,中医眼科在治眼同时,也可用中药调理提升患者整体健康水平。
总之,面对青光眼,西医的治疗原则可概括为“开源节流”降眼压——要么让房水流出更通畅,要么减少房水生成。但中医中药的用武之地在于:当眼压已通过西医手段控制在正常范围后,中医针对视神经萎缩的治疗和功能保护、提升整体健康水平有独特优势和特长。
中西医结合常常成为疑难复杂眼病的突破口。以我们燕京韦氏眼科流派擅长的视神经疾病为例,10多年前,北京某重点大学新生悦悦(化名)被确诊为Leber遗传性视神经病变,双眼先后彻底失明。我们用专门针对肝郁血虚型视神经萎缩(中医病名“青盲”)研制的经验方——中药青盲一号方,为其疏肝解郁、益气养血、补肾开窍明目,同时配合西药艾地苯醌。治疗一段时间后,再联合韦氏“三联九针”针药并施。如今,悦悦的一只眼已成功复明,视力恢复到0.4。
传承之上要创新
敢于拿现代科学尺子量自己
今年,我退休又被返聘了。最大的心愿是,学生们能把燕京韦氏眼科学术流派精华传承好,发扬好,并且一定要有创新。
治疗干眼病,我有位博士与新加坡国立眼科中心开展合作,西医负责诊断,确诊治疗就用韦氏眼科的方法,疗效再用西医方法评价,最终,经过严格的循证医学研究,我们的方子“杞菊甘露饮”已作为干眼症新药,成功在新加坡上市。
当前,生态环境变了,疾病谱也变了,人的体质也变了,中医要发展,不能老是抱着自己的什么祖传秘方,必须与时俱进,与现当代医学密切结合。敢于拿现代科学的尺子量自己,中医的路才能越走越宽。
(本文根据韦企平主任专访整理,因行文需要,选用第一人称,有编辑)